星期二, 十二月 13, 2005

枕头绿豆汤和枕头茶(蔡康永)

厨房里的无知,常常能达到无知的最高级。

书念得越多的,无知的方式就愈不可思议。

在汉堡大学念法律哲学的男生,开始煮一锅开水了。他搬了椅子,坐在炉前面,望着锅子里的水。
“我怎么知道水开了?”他问。
“冒泡泡,就表示水开了啊。”他的室友压抑住满腔的骇异,镇静的回答她。
“我听说过这件事了。我知道要等泡泡。可是,是第几个泡泡呢?冒第一个泡泡,就算开了吗?还是要再等?要等到多少个泡泡,才算达到标准?”
这是关于开水所需泡泡数量的讨论。

和煮开水的家伙比起来,在宾州大学念建筑的这位,就进步很多,进行制作的,是名称为绿豆汤的一般性点心。由于建筑系课业的繁重,造成了第一阶段的“绿豆泡水期”,超过了预计的时间。对于念建筑的人来讲,七十二小时实在不多,刚够赶画两张设计图罢了。不过对于泡在水里的绿豆来说,七十二小时如同创世纪的头三天,绿豆的豆芽畅然生长,如同婴儿舒展手臂。然而建筑大师的眼里只看得见神殿残留的樑柱、看不见绿豆新生的豆芽,还是很高兴地在赶完设计图后,继续煮绿豆汤的计划,直接就把那锅泡满了发芽绿豆的水,端到了炉火上,煮成了一锅只有《麦克白》里头住森林的女巫,才会拿来当宵夜的树枝绿豆汤。
最厉害的,是参与喝绿豆汤的各系博士候选人,没有一个认出来汤里的“树枝”是绿豆的豆芽,有的以为是加进的香料,有的以为是不同品种的绿豆,几个家伙像喝中国茶一样的一边喝、一边高兴地从嘴里拣出茶叶梗来。
喝到最后,终于有无知状态比较不纯粹的人,揣测出绿豆芽的真实身份。其后引发的讨论,几乎使场内无知的气氛,升高到人生温度计的顶点。
“啊,绿豆泡了水就会发芽的吗?……这样说起来,在夏天睡着绿豆枕头的我,一旦流下大量汗水的话,势必也会造成枕头套里的绿豆发芽了阿……”
类似如此的无知言语,以不可遏阻的气氛,热烈的飞翔在空中。

绿豆枕头的发芽,毕竟只停留在梦魇的层次,就重要性来说,必须被用茶叶枕头泡成的茶,无情的打败。
御茶水女子大学的文学系博士候选人,把用旧了的茶叶枕头,理所当然的抛弃了以后,竟然被她的尼泊尔室友理所当然的拿来,当作巨大的茶包使用,供应给派对上诸位同学饮用。喝下这份枕头茶的客人,细细品味着御茶水女子大学的女性气息,有的表示茶中漂浮着不可思议的发香,有的甚至闻到了女子的幽秘体味。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,他们分享了一名日本女子超过三百个夜晚的、有喜有悲的梦境。

这就是文明厨房中,最珍贵的无知竞赛。